《诗卷魂》(1/5)

永泰三年春,姑苏城外寒山寺钟声荡开雾霭时,陆子衿正在枫桥下捡到那卷诗。

素白宣纸被露水浸得半透,松烟墨迹却如新研。他指尖拂过首行“平生共风月,倏忽间山川”,忽觉掌心微烫。抬首望去,江雾深处似有人影绰约,再凝眸时,唯见孤帆远影碧空尽。

陆子衿那年二十有七,已是江南有名的狂生。家道中落后,在闾门外开了间小小书斋,专卖些碑帖拓本。那日他携诗卷归,夜半掌灯细读,竟见墨迹在烛火下缓缓游移。待他揉眼再看,,却因共赏前朝诗画结成莫逆。

“永泰元年,谢岩得悉一桩宫廷秘辛,事关国本。”云舟望向窗外夜色,“临别前他将此卷赠我,说若三月无音讯,便让我携诗入京,自有分晓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在洞庭边寻到他随身佩剑,剑穗上系着我赠他的那枚牵机玉。”云舟闭目,“尸骨无存。”

陆子衿忽问:“那秘辛究竟是什么?”

云舟摇头:“他始终未明言,只说‘事关古今义’四字。”

话至此处,更鼓传来。云舟起身告辞,说明日要往西山访旧。陆子衿将诗卷奉还,云舟却道:“此卷既与你有缘,暂存你处罢。只是…”他欲言又止,终是转身没入夜色。

当夜陆子衿辗转难眠,取出诗卷再读。至“如见古今义,至情融缺圆”一句时,忽觉天旋地转。待他清醒,竟发现自己置身舟中,湖上暴雨如注,对面有人执剑而立——

正是年轻些的云舟,浑身浴血。

“青崖,快走!”云舟嘶吼着将一物塞入“陆子衿”手中,触感正是玉诀。

陆子衿想开口,喉中发出的却是陌生嗓音:“要生同生,要死同死!”

这是谢岩的记忆。陆子衿猛然醒悟,那玉诀不仅存有记忆,竟还能让持有者身临其境。他透过谢岩的眼睛,看见舟尾跃上数名黑衣人,刀光如雪。混乱中,谢岩怀中诗卷跌落,被血水浸透。

最后一幕,是谢岩坠湖时,云舟目眦欲裂的脸。

陆子衿惊醒,冷汗湿透中衣。窗外晨曦微露,他急急展开诗卷,果然在末页边缘发现极淡的血渍,形如一弯残月。

三日后,云舟未归。

第七日,陆子衿闭了书斋,往西山去。在山脚茶寮打听,都说见过这样一位带剑的客官往断肠崖去了。陆子衿寻至崖下深涧,在溪边石缝中发现半幅撕裂的衣袖,正是那日云舟所穿。

循血迹深入洞穴,陆子衿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——

云舟倒卧在地,胸前伤口狰狞,身旁三具黑衣尸首。最奇的是,洞壁布满剑痕,细看竟是一招一式的图解,旁有蝇头小楷注释,字迹与诗卷如出一辙。

“谢家剑法…”陆子衿抚过壁刻,恍然大悟。

原来谢岩并非文弱书生,而是剑术世家之后。他将家传剑谱化入诗卷批注,唯有云舟能解。这洞壁所刻,正是谢岩当年悟出的最后一式“圆缺式”。

云舟气息尚存,陆子衿撕衣为他包扎。昏迷中,云舟呓语不断,时而唤“青崖”,时而念“玉碎”,时而厉喝“不可铸错”。

当夜陆子衿在洞中升火,取出诗卷对照壁刻,渐有所悟。那“云舒诗卷轴”一句的“舒”字写法奇特,转折处暗合剑势;“帆开梦行船”的“开”字,起笔如剑出鞘。

他将玉诀贴于云舟额前。半个时辰后,云舟转醒,见到壁上剑痕,竟泪流满面。

“这是他留给我的…”云舟喃喃,“当年他说,若悟透此卷,可知古今义。我苦思三年不得,原来要配合剑诀同参。”

陆子衿扶他坐起:“那些黑衣人是谁?”

“宫中内卫。”云舟冷笑,“三年前他们要灭口,三年后仍不罢休。谢岩所得秘辛,事关当年‘淳化阁案’。”

陆子衿心中一凛。淳化阁案是今上即位初年的大案,数十官员牵连被诛,史书记载含糊。传说与皇子身世有关,但真相早已随先帝葬入陵墓。

“谢岩在翰林院整理前朝实录时,发现两份矛盾的玉牒。”云舟低声道,“一份记当今圣上为陈贵妃所出,另一份却记陈贵妃之子三岁夭折,今上实为宫女之子,被移花接木。”

陆子衿倒吸凉气。若此说属实,皇室血统不正,足以动摇国本。

“他本欲密奏,却遭截杀。”云舟握紧玉诀,“临终前他告诉我,证据藏在‘至情融缺圆’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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