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晴昼惊雷录》(1/2)

是岁仲春,惊蛰前三日,云城监察衙署收到密函一匣。主事者展卷观之,乃《春光好》半阕,字作簪花小楷,墨色沉黯如凝血:

“乖逆事,妒生疑。挑拨弄侵欺。网罗揭发恣违非。晴昼突惊雷。”

署丞沈墨轩拈纸沉吟,忽见笺角暗纹隐现,就灯细辨,竟是前朝“澄心堂”水印。此纸绝市已久,唯古籍修复院存少许。急召属吏循迹追查,不意牵出三载前“广厦倾覆案”余波。

话说云城有巨贾名唤金耀祖,表字耀宝,原籍徽州。其人白手起家,筑“广厦集团”于东南,楼宇参天,车马骈阗。然发迹后渐生乖逆,行事多诡谲。尝于商会夜宴,醉后作歌曰:“窥冰诧,追摧悲昧迷。”座中通文墨者,皆暗忖此语不祥。

其表弟柳晴川,原为集团司库,因撞破假账遭忌。金耀祖使“挑拨弄侵欺”之计,先令财务总监作伪证,复买通报馆散布流言,诬晴川挪用善款。一时舆情汹汹,竟使晴川含冤入狱,其妻投缳自尽,留稚子方五龄。

然天道好还。晴川在狱中遇奇人,授以《洗冤录》补遗三则。出狱后隐姓埋名,化名“春好居士”,假托填词暗蒐罪证。彼时金耀祖为求“孽债清”,竟勾结府衙要员,将城南贫户三千家强迁,致老弱流离。事成宴饮,新建广厦忽起惊雷,霹雳击碎鎏金匾额,满座骇然。

沈墨轩得词笺后,密访古籍院。掌院老学士颤巍巍出楠木匣,中藏《云城秘闻录》残卷,正有“春光好”三字题眉。展卷读之,竟是前明万历年间旧案:

时有徽商金光耀,以贩盐起家。因妒同乡柳氏茶行兴盛,买通税吏诬其私贩,致柳氏满门抄没。金光耀夺其茶园,建“耀宝园”以自彰。然不及三载,园中曲星君座下掌簿仙童转世。今冥司判我子孙代偿孽债,直至《春光好》词章全现人间。’”

沈墨轩惊起,虚影已散,案上却多了一纸新墨,正是梦中所述之事。细辨纸纹,竟又是“澄心堂”旧笺。

翌日升堂,二十七名官员皆到案。沈墨轩将账册密札当堂展示,满座失色。忽有老御史涕泣出列,自陈收金宅夜明珠一双,其物现悬于梁上。话音未落,明珠“咔”然迸裂,内中滚出绢书,乃金耀祖行贿细目。

一石千浪,堂下官员或面如死灰,或战栗失禁。有三品大员突然仰天狂笑:“好个‘网罗揭发恣违非’!不想当年我构陷柳晴川之语,今竟应于己身!”言罢口喷黑血而亡。验之,乃预服牵机药。

月余,案定。涉事官员或斩或流,家产充公。城南三千贫户各得安置,稚子皆入义学。唯“广厦”主楼因雷击损毁过甚,拆除之日,万民空巷围观。

是日午时三刻,最后一根主梁将倾。忽有疯癫道人歌哭而来,以杖击柱,柱础间簌簌落下纸灰无数,中有未化尽者,依稀可见“春光好”字样。道人向东南方三拜九叩,化青烟而去。

沈墨轩督办善后,至金宅查封。于密室暗格得鎏金函,内贮玉册一编。展读之下,冷汗浃背。

原来金耀祖早得祖先预言,知大限在癸卯年春。遂重金聘方士设坛禳解,欲以“移祸”之术转嫁灾厄。方士需“冤魂一缕,怨气十足”,金竟买通狱卒,毒杀柳晴川,取其心头血画符。然法成之夜,雷火焚坛,方士暴毙,金耀祖自此常闻泣声绕梁。

玉册末页血书淋漓:“今乃知‘冤冤相报果因还’,非虚语也!柳晴川实我先祖金光耀害死柳氏之玄孙,血脉暗藏三百年怨气。吾欲以邪术禳灾,反促其怨气化形。每夜对冰,盖因冰中可见其泣血之貌…”

读至此处,忽有阴风穿堂,玉册页页自翻,终现夹层。中藏发黄词笺,正是《春光好》全篇,惟下阕末句旁多朱批数行:

“先父晴川公临终密嘱:金光耀后人必寻此笺。见笺之日,即冤气化解之时。然天道忌巧,须以二十七名贪官之落马,解三千贫户之倒悬,方得圆满。儿今病入膏肓,预知死期,特留此批。柳氏一脉单传至此而绝,亦天数也。惟愿‘暗愧迸泪泉’者,非独金氏子孙耳。”

沈墨轩掷册长叹,出得院来。但见暮云四合,新月初上,城南旧冢磷火尽熄。有更夫敲梆过巷,随口唱道:

“乖逆事,妒生疑,挑拨弄侵欺。网罗揭发恣违非,晴昼突惊雷。

孽债清,倾广厦,祸及众官落马。冤冤相报果因还,暗愧迸泪泉。”

调寄《春光好》,字字清晰,如泣如诉。问之,更夫茫然:“小的不识字,此曲乃昨夜梦中所授,说唱满百日,可得冥福。”

翌日,沈墨轩辞官归隐,于柳晴川墓侧结庐而居。尝有访者见其对冢独酌,忽笑忽泣。问之,但指墓碑上新刻小字:

“晴昼惊雷非天意,春光好处是人心。”

又三年,云城大疫。有游方郎中施药救民,所携青囊中,常散《春光好》词笺。有稚子拾而读之,郎中抚其首叹曰:“识得此词,当知‘网罗揭发’不如‘暗愧迸泪’。尔等长大,若见不公,莫学挑拨侵欺手段。”

或问郎中姓名,笑而不答,惟袖中偶落玉牌半枚,刻“柳”字依稀可辨。疫后此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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