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艳福鉴》(1/3)

金陵名士霞士先生晚年隐居秦淮河畔,小楼名“两忘斋”,取“忘俗忘清”之意。时人皆道先生享尽人间三福:年少时金榜题名,官至二品,此俗福也;中年辞官,著《南窗随笔》十二卷,洛阳纸贵,此清福也。至于艳福——金陵城内无人不晓,三十年前先生以一词动天下,词中美人引得江南才子竞相揣测,然始终未见其人。 这日春雨初霁,庭玉奉父命送新茶至两忘斋。庭玉乃金陵盐运使之女,年方二坛博取声名。 “妾有一请。”阿蛮取笔墨,“请公子为妾填词一阕,但写真心,不问工拙。” 子珩沉吟片刻,挥毫写下《解佩令》。写到“玉峰翘、钩攀奇峻”时,笔锋微顿——此句过于香艳。阿蛮却含笑颔首:“此句最真。公子前日登山归来,说见奇峰而思峻骨,妾记得的。” 一词写毕,阿蛮轻声吟诵,泪落纸上:“有此一词,胜于千金聘礼。妾明日便随沈氏去扬州,公子...珍重。” “不可!”子珩急道,“那沈万金年过半百,家中已有七房妾室...” “正是因此,方是归宿。”阿蛮拭泪微笑,“公子且想,若随公子,必成公子之累。随沈氏去,不过深宅一妾,于公子前程无损。且沈氏行商,常往来金陵扬州,妾...或能再见公子词作。” 子珩还要再劝,阿蛮已唤舟子靠岸。临别时,她将绣帕塞入子珩手中:“他日公子若见‘风吹柳带摇晴绿,蝶绕花枝恋暖香’之景,便当见妾。” 画舫渐远,子珩独立岸边,手中锦帕犹有余温。 四 阿蛮去后第三年,子珩因卷入科场案被贬琼州。临行前,他收到扬州寄来包裹,内有百两白银,一方新绣锦帕,上绣椰树海涛,题曰:“地僻心自远,天高眼界宽。” 此后十年,子珩在琼州修水利、兴文教,政声卓著。每有诗作,必托商旅带往扬州,而扬州亦时有回赠,或是一方绣帕,或是一卷词评。最奇者,子珩在琼州所著《海国杂记》手稿竟不翼而飞,三月后复现案头,已被朱笔细批,见解精到。 “定是阿蛮。”子珩暗忖。然沈家高墙深院,如何能与外界通信?此事成谜。 十年后,子珩奉调回京,途经扬州,暗访沈府。只见高门紧闭,问及柳姨娘,仆役皆讳莫如深。一老妪低声叹道:“先生问柳姨娘?可怜人...三年前就病故了。” 子珩如遭雷击,浑浑噩噩回到客栈。是夜,忽有蒙面人叩窗,递上一匣。开匣见阿蛮绝笔: “知君今日过扬州,妾心甚慰。十年神交,胜于终身厮守。闻君在琼州政通人和,著述颇丰,妾为君庆。今妾沉疴难起,然无憾矣——曾享俗福者,多不知清福之趣;专务清福者,常难解俗世之情。妾以风尘之身,得遇君子,以词为媒,以心相印,此诚艳福也。愿君珍重,勿以为念。” 匣中另有一卷《海国杂记》批注,朱砂细字,密密麻麻。末页附一小像,画的竟是子珩在琼州衙署批阅文书的情形,窗前果然有椰树成行。 “她...她去过琼州?”子珩猛然想起,三年前确有扬州商队过琼州,领队是个蒙面女子,称沈府采办海外奇珍。当时他还接见过... “原来那时她便在我身边!”子珩大恸。 五 听完这段往事,庭玉早已泪流满面。 “那后来呢?先生为何断定阿蛮姑娘已故?” 霞士先生——曾经的陈子珩——从回忆中醒来,缓缓道:“因为我亲眼见了她的墓。” 原来,子珩在扬州暗访数日,终于找到为阿蛮诊病的老大夫。大夫说,阿蛮患的是肺痨,已病数年。“奇怪的是,她病中仍常女扮男装外出,说是要‘采风’。沈老爷起初不许,后来见她带回的海外货样能赚大钱,便也由她去了。” “去年春天,她自知不久人世,求我将她葬在琼州。”大夫叹道,“说那里有椰风海韵,像极了...像极了一个梦。” 子珩星夜赶赴琼州,在当年衙署后的山坡上,果然找到一座新坟。碑上无字,只刻一阕《解佩令》,正是他当年手笔。坟前有新土,插着一截枯柳——琼州无柳,此柳定是从金陵移植,未能成活。 “我守墓三七二十一日,第二十二日黎明...”先生声音微颤,“见一女子身影从椰林深处走来,在坟前放下一束野花,翩然而去。其身形步态,与阿蛮一般无二。” 庭玉惊呼:“难道是...” “我追上前去,人影已杳,唯见地上落下一方锦帕。”先生取出另一帕子,与先前那方一模一样,只是略旧些,“帕上绣的仍是那两句诗,但墨迹犹湿。” 庭玉细看,突然“啊”了一声:“这帕子...这针法...”她急忙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锦囊,倒出一方小儿肚兜,上绣虎头,针法与锦帕如出一辙。 “这是我周岁时,一位游方姑子所赠。”庭玉声音发颤,“母亲说,那姑子蒙着面纱,留下一句‘风吹柳带,蝶绕花枝’便走了...” 霞士先生霍然起身,盯着庭玉细看。良久,他踉跄后退,跌坐椅中:“像...太像了...尤其是这双眼睛...” 六 窗外春雨又起,敲打芭蕉声声急。 庭玉心中波澜起伏,一个惊人的猜测渐渐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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